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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演礼仪:剧场里的文明对话

更新时间:2025-04-02 04:20:00

作者:柳琳(西安音乐学院人文学院讲师)

现代社会中,观看演出是重要的文化生活方式。无论是西方的交响乐、歌剧,还是东方的传统戏曲,不同的舞台艺术形式各有其独特的观演礼仪,这些礼仪的形成与艺术的产生、发展环境密切相关,反映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社会规范和审美习惯。观演礼仪不仅有助于维护演出环境的和谐秩序,更能增进观众与表演者之间的沟通与共鸣,良好的观演礼仪能够让演出者全身心投入表演,使观众更好地沉浸在艺术的魅力之中。

中国剧场艺术历史悠久,西方剧场艺术进入中国也逾百年。19世纪70年代末,费尔克洛夫夫妇在上海首次系统性地搬演了莎士比亚戏剧,将西方剧场艺术正式引入中国。1879年,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较为正式的西方交响乐队——上海公共乐队成立,标志着中国交响乐演出的序幕正式拉开。随着艺术的不断发展,对舞台艺术的欣赏礼仪和剧场规则的探讨也一直在持续。国家大剧院就曾提出《剧场文明观演行为倡议》,并启动文明观演行动月,将剧场文化聚焦于观众群体。

当幕布升起,或指挥抬起指挥棒时,剧场与音乐厅便成为文明对话的微缩舞台。观演礼仪绝非简单的行为规范,更凝结着东西方对艺术本质、时空秩序乃至生命哲学的深层认知。舞台上所呈现的文明,也在用独特的文化方式诠释着人类对美的理解、敬畏与共鸣。

每种舞台艺术形式都发展出了独有的观演礼仪

在西方舞台艺术传统中,观演礼仪的核心在于构建艺术的神圣性。

以戏剧类演出为例,大多数剧院一直延续着自19世纪以来的管理传统——冬季观剧需寄存厚重皮草以避免影响他人视线,分幕入场和严禁饮食也是被明确写进管理制度之中的。当下,部分剧场会设置放映厅以供迟到者看现场直播,然后在幕间休息或一次较长的掌声时允许入场,以免观众完整的艺术体验被干扰。

上海交响音乐厅演出的第40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开幕音乐会。新华社发

在音乐类演出中,则注重对声学纯度的要求。现代音乐厅对声场安静的绝对追求,甚至使得现场观众可以听到舞台上细微的翻谱声。2022年5月,小提琴家弗兰克·彼得·齐默尔曼于柏林音乐厅演奏贝多芬《小提琴奏鸣曲“克鲁采”》,第二乐章慢板段落时,一名观众的智能手表持续发出高频提示音。齐默尔曼暂停演奏,转身注视观众席,直到声响停止。涉事观众随后也自行离开现场。这一事件后,柏林爱乐乐团在官网公告“观众须知”更新通知中强调:“电子设备需全程关闭,震动模式亦不允许。”此事也促使该乐团在2023年引入“电磁屏蔽储物柜”,观众需寄存电子设备后方可入场。2023年,齐默尔曼在访谈中表示:“干扰无法根除,但观众与艺术家的相互尊重是音乐厅的基石。”这种从音乐家、观众到剧场管理者集体对于艺术近乎偏执的守护,源自西方将音乐视为神圣的信仰。

东方艺术的观演礼仪,则致力于打破“演”与“观”的界限。

中国京剧堪称“程式化互动的百科全书”:京剧《四郎探母·坐宫》一折中,杨延辉向铁镜公主吐露身份时,有一句著名的西皮快板唱腔“站立宫门叫小番”。其中“叫小番”三字需用极高亢的“嘎调”,这是一种突然翻高的唱法,是全剧最展现功力的段落,也是观众与演员互动的重要节点。当演员演唱成功的时候,观众就会爆发出拖长音的“好”以示肯定,但如果演员发挥不佳,戏迷则会沉默摇头甚至发出惋惜的“嗵”声。1953年,马连良在香港演出《四郎探母》时,因嗓音状态临时调整“叫小番”唱法,以巧妙的润腔处理引发观众热烈反响。当时《大公报》载文赞,其应变之妙“反见机杼独运”。现场观众回忆称,喝彩声几近淹没伴奏。这既是对于技巧的赞叹,更是用声浪为演员“助力”。

这种观演之间的精彩互动在中国民间舞台上屡见不鲜。在苏州评弹茶馆内,老听客随着三弦节奏轻叩紫砂壶盖,艺人会根据这“人声打击乐”调整唱腔快慢,形成每场演出都独一无二的“观演共生版本”。

近代以来,受西方文化的影响,中国剧场逐渐与国际接轨。然而,在演出戏曲、相声、评书等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小型剧场中,饮茶、叫好、鼓掌等传统习惯仍得以延续。在这些剧场的表演中,适当的叫好与肯定能够提升演员的兴奋度,增强互动性。例如相声剧场中,“接茬”“刨活”“刨底”等表演形式就展示着观众如何与演员互动、干预演出进程。而“现挂”正是演员根据现场情况即兴编排的段子——当观众接话触发演员灵机一动时,演员便会顺着观众反应即兴发挥,制造意想不到的精彩桥段。

映射出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社会规范和审美习惯

东西方舞台艺术观演礼仪不尽相同,其形成与艺术形式诞生的文化环境息息相关。

从古希腊山坡上的露天剧场,到维也纳的金色大厅,西方剧场始终追求艺术的神圣性,并确保绝佳的听觉体验。古希腊人把剧场视作神灵的讲坛,酒神颂歌在山坡剧场的天然声场中回荡,观众屏息凝神的姿态奠定了“静穆聆听”的原始规范。这种仪式感在中世纪教堂中被进一步神圣化,哥特式穹顶对经文清晰传达的声学需求,催生出唱诗班精确咬字的表演范式。文艺复兴时期,意大利作曲家帕勒斯特里那致力于净化复调音乐。1637年,威尼斯圣卡西亚诺剧院向公众开放,镀金包厢与站票区划出分明界限。及至浪漫主义时期,在“整体艺术”的戏剧改革理念下,传统艺术门类之间的界限被打破,音乐、诗歌、戏剧、舞台设计等元素融合服务于叙事与情感表达。然而,发源于音乐厅的“乐章间禁止鼓掌”的潜规则已然在剧场固化——观演时的燕尾服、晚礼服虽然取代了教士袍,但观众依然保持着中世纪礼拜仪式般的肃穆。

乌镇曲艺茶馆里的越剧表演。资料照片

与之不同,中国剧场呈现出另一番礼仪生态。无论是秦汉露台上的角抵戏、宋元勾栏里的杂剧,还是明清茶园中的皮黄戏,都深深扎根于民间,与市井生活紧密相连。观众无须专门支付戏资,在庙会戏台前驻足,或在茶馆里支付包含表演费用的“茶水费”,就能观看演出。这种“艺术即生活”的特质,孕育出独特的观演互动礼仪。老茶客会向戏台上投掷热毛巾,呼唤名角返场,戏码的优劣直接由是否赢得满堂“叫好”来评判。即便民国时期西式剧院推行对号入座,福州三坊七巷的戏园里,跑堂递毛巾的吆喝声与闽剧的帮腔依然交织回荡。当西方用红外线监控维持剧场秩序时,川剧戏台下,观众用盖碗茶盖为锣鼓点打节拍。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杂音,正是中国观演礼仪的自然体现。

在当代剧场中,东西方不同的观演礼仪传统依然清晰可辨。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声学穹顶对每个音符都进行精密计算,福建土楼戏台却任由风雨蝉鸣为木偶戏配乐;西方观众通过沉默鼓掌,恪守与艺术的契约,东方戏迷则用即时喝彩完成集体创作。观演礼仪的差异,本质上是不同文明基因的外在表现。西方将艺术升华为需要顶礼膜拜的精神图腾,东方则让人间烟火滋养艺术,使其永葆生机。

诉说着每代人对艺术的深度理解

观演礼仪是剧场生态的无声守护者。在传统戏曲的舞台表演中,观众一声“好”与演员的舞台亮相形成精准共鸣,这种即时的情感互动让表演者与观者共同碰撞出鲜活的现场艺术;而在现代音乐厅的静默聆听中,克制的掌声是对交响乐复杂声部的敬畏,让乐手得以在纯粹声场中释放全部技艺。无论是西方音乐厅还是中国戏台,剧场礼仪的本质,都是搭建一座让艺术能量自由流动的桥梁。

西方歌剧院的乐章间禁拍手规则,催生了中国剧场的适应性调整。2023年,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推出环境式越剧《新龙门客栈》,剧场打破传统镜框式舞台布局,将观众席与舞台置于同一“客栈”空间,观众与演员近在咫尺,形成“零距离”互动体验。在剧情中,演员会直接邀请观众参与送信、传递道具等环节,甚至出现观众即兴反应影响表演节奏的“突发状况”。

在“金镶玉抛绣球”桥段中,则尝试使用了听觉与视觉结合的喝彩引导。在音乐上,使用电子音模拟了传统打击乐器云锣的声音,形成独特的音乐标识,专用于提示喝彩时机。在视觉上,剧场两侧的LED屏同步闪现金色的波纹特效,字幕也同时提示“此刻可尽情欢呼”。

媒体评价这些尝试是“戏曲与数字文明的历史性和解”。越剧《新龙门客栈》的观演交互系统研发也入选了浙江省舞台艺术创新孵化项目,重点探索传统戏曲程式化互动与现代剧场管理的平衡。

而当代戏剧中允许观众用手机灯光参与剧情投票,或也与东方茶馆式剧场的“扔彩头”有着在互动模式方面的共性。这并非简单的规则移植,而是来源于文明对艺术本质的重新探索,西方将艺术奉上神坛的秩序感,与东方“戏在生活里”的烟火气,在时代进程中相互交融,共同展现出人类对美的多元理解。

当手机化作“表情包灯牌”在音乐剧谢幕时代替语言表达出新式的互动,既挑战了古典礼仪的庄重,也用数字时代的幽默延续了“即时反馈”的传统基因。观演礼仪始终处于动态演变之中,它诉说着每代人对艺术的理解深度,也表达着文明在差异中寻找共鸣的永恒命题。

《光明日报》(2025年04月02日 16版)

来源: 光明网-《光明日报》